隋唐文学：盛唐气象与体变

一、唐代文学风貌

唐以前诗是长出来的，唐人诗是嚷出来的，宋人诗是想出来的，宋以后诗是仿出来的。嚷者，理直气壮，出以无心；想者，熟虑深思，行以有意耳！
——启功

唐诗综合了建安文学的刚健风骨（"没有魏晋，何来盛唐"）和齐梁年间的秾丽笔调，体裁上确立了近体格律诗（律诗、绝句），同时在唐代多元包容的文化下，出现了李白、杜甫这样"诸体兼备"的大诗人。

二、南北文学的合流（初唐背景）

南朝文学"贵于清绮"，北朝文学"重乎气质"。魏徵主张"各去所短，合其两长"，唐代文学正是在南北融合的基础上开创了新局面。

陈子昂与初唐四杰

初唐四杰：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反对"上官体"纤巧绮靡，提倡刚健骨气，一扫宫廷诗题材狭小之弊。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骆宾王《为徐敬业讨武曌檄》为骈文名篇。

陈子昂：倡"汉魏风骨"，《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豪迈悲慨，被方回称为"唐诗之祖"。

三、盛唐诗歌

盛唐气象

盛唐气象：指盛唐诗歌浑厚雄壮、意象开阔的总体精神风貌，昂扬向上，与建安风骨一脉相承。严羽《沧浪诗话》："盛唐诸公之诗，如颜鲁公书，既笔力雄壮，又气象雄浑。"

盛唐边塞诗

代表诗人高适、岑参（"高岑诗派"），七言歌行和七绝为主，慷慨壮丽，洋溢昂扬时代精神。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王昌龄《从军行》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陈陶《陇西行》

盛唐山水田园诗

王维（701—761）：精通佛理、山水、音韵，艺术全才。苏轼评："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其诗融谢灵运之细致精工与陶渊明之浑然天成，禅宗关照渗透后期诗风。

孟浩然：语言自然纯净，即兴而发，比王维更贴近生活，更为淳朴。

山水诗谱系：曹操→谢灵运→王维→柳宗元；田园诗谱系：陶渊明→孟浩然→范成大。

李白（诗仙，701—762）

浪漫主义集大成者，"诸体皆备"，继承楚辞精神。余光中称："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

• 浪漫主义手法：大胆夸张、神话想象，奇丽惊人。《蜀道难》"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 强烈的主观色彩："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 语言风格："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 体裁特长：七古和七绝成就最高。
• 严羽评价：大概有二——沉着痛快（《侠客行》）与优游不迫（《玉阶怨》）。

杜甫（诗圣/诗史，712—770）

现实主义集大成者，"奉儒守官"，承前启后。

• 诗史：诗歌真实记录安史之乱等重大历史事件，有认识价值，弥补史书缺载。三吏（《石壕吏》《新安吏》《潼关吏》）三别（《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
• 七律成就：杜甫尤善七律，"取典型的人和事，呈现广阔的社会生活，寓主观于客观"。
• 人格精神："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乾坤一腐儒"。
• 言情能力：袁枚："杜甫长于言情，太白不能也。"

四、中唐：为之一变

"诗到元和体变新"

中唐之"中"，不仅为唐代之中，亦为"古今百代之中"。安史之乱后，盛唐昂扬精神不再，诗风转变。"元和已后，为文笔则学奇诡于韩愈……大抵天宝之风尚党，大历之风尚浮，贞元之风尚荡，元和之风尚怪也。"中唐变革深刻影响宋及以后文学。

大历十才子

韩翃、钱起、司空曙、卢纶等，多擅五律，遣词精炼，追求清雅闲淡，"骨气顿衰，初露中唐面目"。

新乐府运动

白居易、元稹倡导，"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补察时政，泻导人情"。语言通俗，政治批判性强。代表：白居易《卖炭翁》《长恨歌》《琵琶行》。苏轼评"元轻白俗"，有其浅切之弊。

韩孟诗派

韩愈、孟郊为代表，"不平则鸣""笔补造化"，尚奇求险。韩愈奇而雄，孟郊奇而古，贾岛奇而清。韩愈以散文章法入诗，对宋诗影响极大。元好问评孟郊："东野穷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诗囚。"评韩愈：有"女郎诗"之误，但《山石》等作气势磅礴。

晚唐诗

• 李商隐：无题诗，朦胧含蓄，细美幽约，"一寸相思一寸灰"。"诗而词化"的特征明显，为诗词之间搭起过渡桥梁。以比兴象征写爱情，旨意隐秘，"感伤唯美主义文学的典型"。
• 杜牧：咏史诗，"二十八字史论"，清丽俊爽，"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 苦吟诗人：贾岛、姚合，内容狭窄，苦吟炼字，"推敲"典故出自贾岛。

李商隐与杜牧合称"小李杜"，与李白杜甫（大李杜）相对。

五、古文运动

古文运动的要旨

韩愈、柳宗元领导，反对六朝骈文，提倡先秦两汉散文。苏轼赞韩愈："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

• 文道合一："文以明道""文以载道"，文是手段，道是目的。
• 文体革新：以自由流畅的新散文代替骈文，"师其意不师其辞"，"词必己出""惟陈言之务去"。
• 不平则鸣："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送孟东野序》），强调文学源于真情实感。

柳宗元：山水游记（《永州八记》）和寓言（《三戒》），文学成就不在韩愈之下。其山水诗凄清幽冷，"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唐传奇

唐代文言小说，"始有意为小说"（鲁迅），标志中国小说走向成熟。元稹《莺莺传》（《西厢记》前身）、白行简《李娃传》、蒋防《霍小玉传》。唐传奇交代时间地点人物，强调"客观真实性"，体现史传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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