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文学：诗言志与屈原

一、中国古代文学的三根立柱

1. 三古七段的文学史分期

中国古代文学史通行以"三古七段"分期。上古期（先秦两汉）、中古期（魏晋至明中叶）、近古期（明中叶至"五四"），七段细分各有侧重，为理解各时代文学奠定坐标。

2. 一代有一代之文学

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
——王国维《宋元戏曲考》

四言敝而有楚辞，楚辞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诗敝而有律绝，律绝敝而有词。盖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
——王国维《人间词话》

3. 文如其人与天人合一

文如其人：中国文学从来没有完全孤立文学文本，评价最高的诗人——屈原、司马迁、杜甫、苏轼、辛弃疾——很难将作家个人与作品孤立开来。这是一种"应然"的状态，是文学史家经典化过程中的考量。（关联：孟子"知人论世""以意逆志"；20世纪"作者已死"）

天人合一：中国文学从《诗经》起源，始终没有将自然和人割裂开来。与此相对，西方文学以古希腊哲学"逻各斯"为基础，区分"主体"与"客体"，强调人与外界的对立。（关联：庄子"物化"；后世"意境"；王国维"境界"）

二、《诗经》

基本概况

《诗经》是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先秦称《诗》，西汉被儒家尊为经典，共305篇。四言为主，兼以杂言。结构采用重章叠句，形成回环延宕的抒情效果。语言上，采用双声叠韵、叠字连绵词来状物、拟声。

风雅颂（分类）

风雅颂，一般认为与音乐曲调有关：

• 风：风土之音，十五国风，共160篇。民间采集上来的歌谣，内容最丰富，现实主义精神最鲜明。
• 雅："正"也，朝廷之音。大雅31篇，小雅74篇，共105篇。
• 颂：通"容"，宗庙之音。周颂31篇，商颂5篇，鲁颂4篇，共40篇。

诗六义（赋比兴）

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
——《毛诗序》

• 风、雅、颂：三种诗体（体裁）分类
• 赋：直陈其事，铺陈叙述
• 比：因物喻志，比喻
• 兴：触物起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文已尽而意有余"（钟嵘《诗品》）

《诗经》内容分类

• 情爱婚恋诗：占全书三分之一，最为精彩。《关雎》《蒹葭》《静女》写男女相爱；《氓》《谷风》写爱情婚姻不幸。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卫风·氓》

• 怨刺诗：反映"变风变雅"，政治批判。《魏风·硕鼠》"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 战争徭役诗：《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王夫之评："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
• 农事诗：《豳风·七月》记录农民一年劳作。
• 颂歌史诗：大雅五篇周族史诗（《生民》《公刘》《绵》《皇矣》《大明》）。

风雅精神（重点名词解释）

风雅精神是《诗经》最重要的精神内核，体现在三个层面：

• 一、关注现实的热情：对当下生活的直接反映，对理想生活的执着追求（《硕鼠》中"适彼乐土"）。
• 二、强烈的政治意识和道德意识：怨刺诗中对统治者的批判；"变风变雅作矣"（《毛诗大序》）体现文学的政治功能。
• 三、真诚的人生态度：爱情的纯真（《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生命的深沉关怀。

影响脉络：风雅精神 → 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 → 建安风骨 → 盛唐气象 → 新乐府"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三、屈原与《楚辞》

屈原其人

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
——《史记·屈原列传》

屈原（约前340—前278），战国楚国贵族，中国第一位有代表性的爱国诗人。其浪漫是中国式的：激烈而不失含蓄，以"香草美人"构建隐喻象征体系。

《离骚》艺术特色

• 骚体：以楚地方言、神话和音乐为基础，句式参差，多用"兮"字，富于参差错落的节奏感。打破四言诗的稳固结构。
• 香草美人象征系统：善鸟香草比忠贞，恶禽臭物比谗佞，灵修美人比于君。（王逸《离骚序》："《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谕……"）
• 高大的抒情主人公形象：忠君爱国、志行高洁的殉道者形象。"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 情感解放：从《诗经》的温柔敦厚到屈原的纵横恣肆。屈原将神话中的人物赋予人性人情，成为浪漫主义诗歌的源头。
• 南北文学差异的初现：楚辞与《诗经》的不同风貌，预示后世南北文学的分野。

《楚辞》与《诗经》的比较

《九歌》

《九歌》是屈原在楚国民间祭神歌曲基础上创作的抒情诗，共11篇。首篇《东皇太一》为迎神曲，末篇《礼魂》为送神曲，其余九篇包括《湘君》《湘夫人》《山鬼》《国殇》等。内容多借神灵以抒情，以恋情描写见长。艺术上善于将景物描写、环境烘托与情感抒发融为一体，语言清丽优美，浪漫色彩浓郁。《国殇》一篇刚劲悲壮，风格异于其他篇。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山鬼》

四、先秦散文

诸子百家

先秦诸子百家争鸣，是中国学术思想的黄金时期。《汉书·艺文志》记载共有189家，流传较广者有儒、墨、道、法等十二家。

• 儒家：《论语》《孟子》，语录体，简洁有力，影响最为深远。汉代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长期为官方意识形态。
• 道家：《庄子》，寓言体，汪洋恣肆，文学性最强。鲁迅评："其文汪洋恣肆，晚周诸子，莫能先也。"
• 历史散文：《左传》《国语》《战国策》，叙事精彩，人物生动。《左传》尤以叙战争见长，奠定中国叙事文学"顺叙"的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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