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当代文学（二）
20世纪中国新诗

一、中国新诗的孕育

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
——黄遵宪

欲为诗界之哥伦布、玛赛郎，不可不备三长：第一要新意境，第二要新语句，又需以古人之风格入之，然后成其为诗。
——梁启超《夏威夷游记》

何为中国新诗？

中国古代有两套语言，一套口头说的，一套书面写的。"五四"之后，两套语言逐渐融合，古典专用于写作的"文言"已不存在，中国新诗是白话诗，不是文言诗。中国古代格律诗是在文言语法基础上建立起来的，而新诗的"格律"也不再是文言语法基础上的格律。

中国新诗出现的原因

表面上看是新文化运动的一部分，是向西方学习的结果，是政治运动裹挟下的文化变革。但同时要注意中国诗歌内部的演变：晚清时期，梁启超、黄遵宪等人便觉察出，时代极速前行，无论如何也刻不进古典诗歌这座瑰丽的玉山——古典系统完美无缺，每一处意象、每一个字眼已与民族、时间、千万习惯的灵魂同振，这无懈可击的强大令诗人几近绝望。

二、第一个十年新诗风貌（1917—1927）

第一个十年中，胡适《尝试集》开白话风气之先。但新诗的真正开创还要归于郭沫若《女神》的出现。此后，新月诗派、早期象征诗派都是在看到胡适"散文化"诗歌的弊病之后做出自己的努力。

胡适——新诗的开创者

胡适在纲领性的《谈新诗》里明确提出"作诗如作文"，主张：

• "作诗如作文"：打破诗的格律，换以"自然的音节"；以白话写诗，实行语言形式与思维方式的散文化
• "诗的经验主义"：其核心是"言之有物"，即"有我"（表现著作人性情见解）与"有人"（与一般的人发生交涉）

《梦与诗》（胡适）
都是平常经验，都是平常影象，
偶然涌到梦中来，变幻出多少新奇花样！
都是平常情感，都是平常言语，
偶然碰着个诗人，变幻出多少新奇诗句！
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
你不能做我的诗，正如我不能做你的梦。

对胡适的评价：胡适专注于白话文革新，首先重视的不是"文学"，也不是"诗歌"，而是书面语言与口头白话语言的关系。新诗不仅要以"白话"的形式"新"，同时还必须得是"诗"。胡适的《尝试集》被称为"沟通新旧两个艺术时代的桥梁"，但他本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诗人。

湖畔诗人

1922年，应修人、汪静之、冯雪峰、潘漠华四人组成湖畔诗社，出版合集《湖畔》。湖畔诗人属于真正"解放的一代"，写作体现出"爱与美"的追求，"赞颂自然，咏歌恋爱"。

《伊底眼》（汪静之）
伊底眼是温暖的太阳；
不然，何以伊一望着我，我受了冻的心就热了呢？
伊底眼是解结的剪刀；
不然，何以伊一瞧着我，我被镣铐的灵魂就自由了呢？

前期新月派——闻一多的"三美"主张

新月派的"新诗格律化"基本要求是"三美"：

• 音乐美：诗句音节和韵脚的和谐，有平仄，有韵脚
• 建筑美：整体外形上整齐规范，有节的匀称，有句的均齐
• 绘画美：词藻力求美丽富有色彩，讲究诗的视觉形象和直观性

新月派的诗歌探索还包括：①主观情感客观对象化；②在诗歌中引入叙事成分。这两种探索是对诗歌情感自然流露的抒情方式的一种反拨。

《死水》（闻一多）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早期象征派与"纯诗"

早期象征派倡导者主要是穆木天、李金发，发生于20年代中后期。

• 穆木天1926年发表《谭诗》，是早期象征诗派的理论宣言，提倡创作纯粹的诗歌，强调诗的暗示与朦胧特质
• 李金发是代表诗人，受法国波德莱尔、魏尔伦影响，"远取譬"而不是"近取譬"，发现事物的新关系

新诗的一条线索：纯诗化 vs 平民化

• 胡适：白话诗（平民化）→ 新月派闻一多：向古典追溯（格律化）→ 李金发：师法欧美（纯诗化）
• 建国后：郭小川、贺敬之政治抒情诗（平民化）→ 朦胧诗（纯诗化）→ 第三代诗人"口语入诗"（平民化）

郭沫若《女神》（1921）

中国现代新诗的奠基之作，真正代表了五四一代的精神：狂飙突进的个性解放，浪漫主义与"泛神论"（万物皆神，天地皆我）相融合。代表诗篇：《凤凰涅槃》《地球，我的母亲！》。

冰心、宗白华的小诗

五四高潮后，受日本短歌、俳句和泰戈尔《飞鸟集》影响，"小诗"盛行诗坛。特点：形式短小，捕捉刹那间的自我感受与哲思，以表现哲理取胜。冰心的《繁星》《春水》是代表。

造物者——倘若在永久的生命中，只容有一次快乐的应许，
我要至诚地求着："我在母亲的怀里，母亲在小舟里，小舟在月明的大海里。"
——《春水·一零五》

三、第二个十年新诗风貌（1927—1937）

中国诗歌会

1932年9月成立，"左联"领导下的群众性诗歌团体，由穆木天、蒲风等发起。主张：

• "及时迅速地反映时代的重大事件"：表现工农大众及其斗争
• "诗的意识形态化"：加强理性化色彩，但导致"自我"在"集体"中消失
• "歌谣化"：致力于歌谣化，抒情性减弱，叙事性加强

局限性：忽视诗歌艺术特质，成为意识形态传声筒；大都是急就之章；否定非重大题材，导致诗歌单一化。

后期新月派

1928年《新月》创刊为标志，代表诗人有徐志摩、饶孟侃、陈梦家等。主张超功利、自我表现、贵族化的纯诗立场，强调本质的纯正、技巧的周密和格律的谨严。代表作：徐志摩《再别康桥》。

现代派（戴望舒）

30年代由后期新月派和象征诗派演变而成的诗歌流派，刊物阵地是《现代》《新诗》。标志和起点为戴望舒《我的记忆》。代表诗人有戴望舒、施蛰存、何其芳、卞之琳、废名等。

主张"纯然的诗"、"现代的诗"：现代生活（都市风景线）、现代情绪（都市怀乡病）、现代辞藻（语言的格律→诗情的格律）。

戴望舒诗歌的三个阶段：

从李金发到戴望舒，中国象征派诗歌经历了一个由模仿到逐步民族化的过程。

四、第三个十年（1937—1949）

七月诗派

抗战时期和解放战争时期国统区重要的现实主义诗歌流派，因胡风主编《七月》得名。代表诗人有田间、绿原、牛汉等。强调诗歌中主观与客观的统一，历史与个人的融合，多写自由诗，以政治抒情诗为主。

艾青——现代主义与现实主义的交织

艾青创造了现代诗歌的奇迹：以最具个人色彩的声音和语言，画出了中国北方的悲哀和抗争。

《手推车》（艾青，1938年）
在黄河流过的地域 / 在无数的枯干了的河底
手推车 / 以唯一的轮子
发出使阴暗的天穹痉挛的尖音
穿过寒冷与冷寂 / 从这一个山脚 / 到那一个山脚
彻响着 / 北国人民的悲哀

艾青的成就：现实的内容和艺术的技巧慢慢地结合在一起。代表作：《大堰河——我的保姆》《手推车》《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中国新诗派（九叶诗派）

抗战后期和解放战争时期具有现代主义倾向的诗歌流派。"九叶"名字来自1981年出版的《九叶集》，成员有辛笛、穆旦、唐祈、唐湜、郑敏、杭约赫、陈敬容、杜运燮、袁可嘉九人。主要刊物：《诗创造》《中国新诗》。

特点：强调反映现实与挖掘内心的统一，视野开阔，具有强烈的时代感、历史感和现实精神；自觉追求现实主义与现代派的结合，注重营造新颖奇特的意象。

穆旦的意义：唐湜将穆旦称作"现代的哈姆雷特"，认为其诗最醒目的特点是"丰富的痛苦"。穆旦是"自觉的现代主义者"，拥有惊人的自省力和彻底性，把诗歌真正带入到现代人的精神处境中。

《春》（穆旦，1942年）
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他渴求着拥抱你，花朵。
反抗着土地，花朵伸出来，当暖风吹来烦恼，或者欢乐。
……蓝天下，为永远的谜蛊惑着的 / 是我们二十岁的紧闭的肉体，
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鸟的歌，
你们被点燃，卷曲又卷曲，却无处归依。

五、当代诗歌（1949—）

50—60年代政治抒情诗

以阶级（或人民）的代言者的身份出现，表达对当代重要政治事件的评说和情感反应。诗体形态：强烈情感宣泄和政论式观念叙说相结合，常用马雅科夫斯基的"楼梯式"组织形式。代表诗人：郭小川（《致青年公民》）、贺敬之（《雷锋之歌》）。

归来的诗人

70年代末，一批50年代被迫中断写作的老诗人重新活跃，包括艾青、公刘、昌耀、邵燕祥等被打倒的诗人，以及"胡风集团"中的牛汉、曾卓、绿原等。

白洋淀诗群

1969—1976年间，由北京中学生到河北白洋淀插队形成的地下诗歌流派，代表人物有食指、芒克、多多。基于个人主义立场，反抗和颠覆"四人帮"专制时代。一般将其看做是朦胧诗的"小小的传统"。代表作：《阳光中的向日葵》《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朦胧诗

70年代末80年代初活跃于诗坛，在当时引起广泛论争。朦胧诗潮源于一代青年在文革中痛苦迷惘的经历、思考和情感，大胆借鉴西方象征派、超现实主义，尤其是意象派等现代诗的表现艺术。代表诗人：舒婷、北岛、顾城、江河等。

艺术特色：

• 突破现实主义审美范式，由写实转向写意，由具体转向抽象，由物象转到意象
• 诗意美学的还原，打破线性因果或单向直抒，主题的多义性和主体的多向性
• 近似早期象征主义手法，多用象征、隐语，用模糊的意象取代明确的形象和意义

"三崛起"：1980年南京诗歌讨论会后，谢冕发表《在新的崛起面前》、孙绍振发表《新的美学原则在崛起》、徐敬亚发表《崛起的诗群》，热情支持"朦胧诗"，确立了其在当代诗歌转折期不可替代的地位。

第三代诗人

1984年起出现，取代"朦胧诗"的诗歌潮流。以反文化、反理性、反抒情甚至反诗歌为标旗，从"审美"转向"审丑"，展示生活的悲惨性和荒诞性。诗风从崇高走向凡俗，从优雅走向粗鄙，从悲剧走向嬉闹，从理性走向非理性。代表诗人：海子、西川、翟永明、于坚、韩东。

代表性诗歌团体："他们文学社"、"非非主义"、"莽汉主义"、"新古典主义"等。

重点名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