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主义（Realism，19世纪中叶）是对浪漫主义的反拨，以忠实描摹现实为基本原则，深刻揭示资本主义社会的矛盾与人性的复杂。19世纪现实主义在法国、英国、俄国分别达到了不同的高峰。
法国现实主义
司汤达（Stendhal，1783—1842）
《红与黑》（Le Rouge et le Noir，1830，副标题"1830年纪事"）：于连·索雷尔的悲剧。
于连形象：
- 出身贫寒，才智过人，渴望通过军队（红）或教会（黑）向上爬
- 野心、理想主义、虚伪在于连身上并存——是19世纪法国小资产阶级青年的缩影
- 最终因枪击德·雷纳夫人被判死刑，临刑前拒绝忏悔，保持了个人的尊严
现实主义宣言：司汤达在《拉辛与莎士比亚》中提出，"一部小说是一面沿着大路走的镜子"——文学应当如实反映社会现实。
心理描写先驱：司汤达对于连的内心独白的描写开创了心理现实主义，预示了后来的意识流小说。
巴尔扎克（Balzac，1799—1850）
《人间喜剧》（La Comédie humaine）：由91部小说组成的巨型小说系列，描绘了19世纪上半叶法国社会的全景图。恩格斯称巴尔扎克是"比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左拉都要伟大得多的现实主义大师"。
人物再现法（characters reappearing）：同一人物在不同小说中反复出现，如拉斯蒂涅（Rastignac）从《高老头》到《纽沁根银行》的成长轨迹，构成了对资本主义社会的系统性批判。
拉斯蒂涅的矛盾冲突：
- 他目睹高老头被两个女儿榨干而死，感到对社会的幻灭与愤慨
- 但他最终选择融入这个社会，向巴黎宣战："现在咱们来拼一拼吧！"
- 他是19世纪最典型的"野心家"形象
串记（野心家谱系）：于连（《红与黑》）/ 拉斯蒂涅（《高老头》）/ 裘德（《无名的裘德》）/ 盖茨比（《了不起的盖茨比》）
福楼拜（Flaubert，1821—1880）
"客观而无动于衷"（客观且不动声色）：小说家应该隐藏在小说背后，不应直接现身，追求写作的绝对零度。"作家应该像上帝一样存在于作品中——无所不在但不可见。"
《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1857）：
- "我就是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 c'est moi）：福楼拜对艾玛的浪漫主义幻想的批判，同时包含着他自己的浪漫主义情结
- 双重拒绝：艾玛既拒绝平庸的现实（乡村医生查尔斯的生活），又始终无法真正实现浪漫主义的理想——她的两次外遇都以幻灭告终。她"既拒绝了生活，又拒绝了幻想"
- 现代小说之父：福楼拜对叙事客观性的追求影响了海明威的"新写实主义"、法国新小说派等
英国现实主义
狄更斯（Dickens，1812—1870）
圣诞精神（Christmas spirit）：狄更斯在《圣诞颂歌》中体现的对穷人的同情与呼吁社会改良的精神，是其人道主义的集中体现。
《双城记》《雾都孤儿》《大卫·科波菲尔》《远大前程》：以底层人物的命运揭示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会不平等，带有浓厚的感伤色彩。
勃朗特姐妹对比
| 维度 | 《简爱》（夏洛特·勃朗特） | 《呼啸山庄》（艾米莉·勃朗特） |
|---|---|---|
| 主题 | 女性独立、爱情与尊严 | 爱恨的原始力量、复仇与救赎 |
| 男主角 | 罗切斯特（现实主义的复杂人物） | 希斯克利夫（近乎浪漫主义反英雄） |
| 叙事 | 第一人称，清醒理性 | 复杂的框架叙事 |
| 结局 | 大团圆（简爱与罗切斯特结合） | 悲剧性（爱情与复仇的双重毁灭） |
| 风格 | 写实、心理分析 | 哥特式、激烈、神秘 |
哈代（Hardy，1840—1928）
威塞克斯小说（Wessex novels）：以英国西南部乡村为背景，描写传统农业社会在工业化冲击下的解体。
《德伯家的苔丝》《无名的裘德》：强调命运（自然、社会）对个人的无情压迫，带有悲观主义色彩。苔丝是"一个纯洁的女人"——哈代在副标题中为这个被社会摧毁的女性辩护。
俄国现实主义
果戈里（Gogol，1809—1852）
以荒诞与讽刺批判俄国社会。《死魂灵》：官员买卖死农奴的名册用于诈骗，以荒诞情节揭示俄国社会的腐败。《外套》：小官员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省吃俭用购买外套，外套被盗后郁郁而终，揭示了"小人物"的悲剧。"我们都是从果戈里的《外套》里走出来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语）。
托尔斯泰（Tolstoy，1828—1910）
心灵辩证法（dialectic of the soul，车尔尼雪夫斯基语）：托尔斯泰善于描写人物内心的矛盾运动，不是展示情感的结果，而是展示情感变化的过程。
忏悔的贵族：托尔斯泰笔下的上层人物（安德烈、皮埃尔、安娜）都经历了从幻灭到内心寻找的精神历程，体现了俄国知识分子对贵族特权的自我批判。
《安娜·卡列尼娜》（Anna Karenina，1878）：
- 安娜追求真实的爱情与个性解放，但被上流社会的虚伪道德所窒息，最终卧轨自杀
- 两条情节线：安娜的爱情悲剧 vs 列文的农业改革与精神寻求
-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著名开头语
与《包法利夫人》对比：
- 艾玛的欲望是小资产阶级的逃离平庸；安娜的爱情是真实深刻的情感需求
- 艾玛的对手是庸俗；安娜的对手是虚伪的社会道德规范
- 福楼拜客观冷峻；托尔斯泰带有道德判断（"复仇在我，我必报应"——题词）
陀思妥耶夫斯基（Dostoevsky，1821—1881）
复调小说（polyphonic novel，巴赫金语）：小说中存在多个对等的声音/意识，作者的声音不高于人物的声音，每个人物都有自己完整的世界观。这与传统独白式小说（一个权威声音统领全局）形成对比。
"上帝已死"后的精神危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尼采"上帝已死"这一精神危机的文学预言者。他的人物都在无神的世界中寻找道德依据。
《罪与罚》：拉斯科尔尼科夫以"超人哲学"（精英可以逾越道德）为由杀死放高利贷的老太太，随即陷入心理崩溃，最终向索尼娅忏悔并自首。
鲁迅的评价："人类灵魂的伟大的审问者"——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宗教大审问者的严苛，审视人类灵魂的幽暗与挣扎。
契诃夫（Chekhov，1860—1904）
静态戏剧（static drama）：契诃夫戏剧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激烈冲突和戏剧性高潮，而是以日常生活的流动展示人物的心理与社会处境。
《套中人》：别里科夫"套中人"的形象——把一切可能的自由与变化都装进套子里，拒绝任何变化，是保守、恐惧进步的知识分子的象征。
易卜生（Ibsen，1828—1906）
详见易卜生专页。社会问题剧代表人物，易卜生主义（Ibsenism）：揭示家庭与社会的伪善，强调女性的个性解放。"娜拉出走"成为新女性的象征。
串记：现实主义如镜论（司汤达）；野心家谱系（于连/拉斯蒂涅/裘德）；人物再现法（巴尔扎克）；双重拒绝（包法利夫人）；三大吝啬鬼→阿巴贡/葛朗台/夏洛克；心灵辩证法（托尔斯泰）；忏悔的贵族；复调小说（陀思妥耶夫斯基/巴赫金）；"人类灵魂的审问者"（鲁迅）；静态戏剧（契诃夫）；娜拉出走（易卜生）；《简爱》vs《呼啸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