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文论（五）20世纪文论（三）

一、20世纪西方文论的再次转向

西方文论在20世纪60年代出现的大变革引发了两种崭新的研究思路：

1. 以探求读者接受为导向的文论流派（接受美学等）
2. 回归注重文学与社会、历史、文化之联系的外部研究——其最鲜明的特点，就是突出以意识形态、话语权力为圆心的文化批判

具有这一类特点的西方文论，有：结构主义的马克思主义和新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批判、新历史主义批评的"文化诗学"、女性主义批评的"性别文化"，以及后殖民主义批评的"文化殖民"等。

二、西方马克思主义

20世纪60年代以后出现了结构主义的马克思主义（以阿尔都塞为代表）和新马克思主义（以伊格尔顿为代表）两大分支，都注重意识形态的批判。

阿尔都塞——症候阅读（symptomatic reading）

阿尔都塞认为，意识形态是"对个体与其真实存在状况的想象关系的再现"。艺术不等于意识形态，但又离不开意识形态。

症候阅读：阅读任何文本，都必须从文本表面的表层结构深入下去，找出隐藏在理论和意识形态下的无意识结构和理论框架。犹如医生看病根据症状判断病情——每一种科学理论都有其内在的理论"结构"或"框架"，支配整个理论，决定理论所能提出的问题以及提问的方式，这种结构深藏在理论中，是作者的无意识投射，作者本人却常常不清楚其所运用的理论结构。

症候阅读注重通过文字的现象分析，深入挖掘其内在语意结构，并追寻到作者潜在的无意识层，从而丰富文本的意义，使意义的获得不再是对原意的追索，而是根据文本的症候（空白、图式、沉默）加以新的理解、补充和对话，使读者之意与作者之意互渗而创生新的意义。

伊格尔顿——文学是意识形态

"我所说的意识形态，并不是简单地指人们所具有的根深蒂固的、常常是无意识的信仰，我具体是指那些与社会权力的维护与再生有着某种联系的感觉、评价、理解和信仰的模式。"——伊格尔顿

伊格尔顿不但把文学艺术看成是意识形态的组成部分，而且认为文学作品本身就是意识形态的生产过程，文学会对现存的意识形态话语产生一种复杂的作用。他明确提出：文学是意识形态的生产；文学形式具有意识形态性；意识形态的变化会在文学形式的变化方面表现出来。

法兰克福学派

法兰克福学派（又称"批判的社会理论"）是现代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潮中影响最大的一个流派，是以德国法兰克福大学的"社会研究中心"为核心的学术社群。主要代表：霍克·海姆、本雅明、阿多诺、马尔库塞（后期：哈贝马斯）。主要为批判庸俗唯物主义和实证主义。

本雅明——灵韵（Aura）

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认为，使艺术成为艺术的关键是作品的"灵韵"（aura，又译"光晕"）。作者审美体验的完满充盈和独特个性内化于作品中，形成一种"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不可模仿"的氤氲气息，它流动回旋，使作品犹如一个"主体"向读者说话。

本雅明将"灵韵"定义为"一定距离之外的独一无二的现象"。就本质而言，这种遥不可及的"原作"成为不可接近的东西，不可接近性凝定为崇拜对象的主要质素。

机械复制时代：艺术借科技之手以多种形式进入人们的日常生活，对一切事物尤其是艺术作品的大量复制导致了艺术的"灵韵"的消失。

弗洛姆——"消极自由"与"积极自由"

弗洛姆认为，随着封建社会的结束和资本主义兴起，人获得自身独立性的同时，丧失了自然、家庭、宗教的整体同一性，日益感受到孤独感和漂泊感。

• 消极的自由：人从原始联系中获得的解放——"我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 积极的自由：由于对现实的控制和改造而产生的支配——"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资本主义条件下，消极的自由产生的后果使人难以忍受，人们寻找各种逃避的方法。（参照：对自由的理解和追求可以看作贯穿西方文学史的一条主线）

三、女性主义

女性主义批评是一个具有很强批判性质的文论流派，代表人物有米利特、肖娃尔特、伊利格瑞、西苏等。它将性和社会性别作为最基本的出发点，大胆批判传统的以男性为中心的审美价值观和文学趣味，重新审视文学传统，致力于挖掘妇女在历史、文化、社会中处于从属地位的根源，探讨性别和文本之间的相互关联。

三次浪潮：

• 第一次（19世纪40年代末—20世纪20年代）：弗吉尼亚·伍尔芙，雌雄同体
• 第二次（20世纪60年代—80年代末）：波伏娃，《第二性》
• 第三次（20世纪90年代初至今）：Me Too运动

基本观点

女性主义者认为，作为"边缘人"的女性丧失了"主体性"，身不由己地被父系社会以符合自身原则的方式纳入社会秩序。男性所具有的意识形态话语权，使其在文化领域拥有文化符号体系操纵权、话语理论创造权和语言意义解释权。女性要么成为"孝女节妇"或"女妖祸水"，要么彻底丧失主体地位而成为异化之"物"，要么进入男性话语领域成为"准男性"。

波伏娃在《第二性》里说："女性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后天的社会观念建构的。"

女性写作

西苏在《美杜莎的笑声》中阐述了"女性写作"：

女性必须参加写作，必须写自己，必须写妇女。就如同驱离她们自己的身体那样，妇女一直被暴虐地驱逐出写作领域。妇女必须把自己写进文本——就像通过自己的奋斗嵌入世界和历史一样。

写作这一行为将实现妇女解除对其性特征和女性存在的抑制关系，使她得以接近其本源力量，归还她的能力和资格。（代表：安妮·埃尔诺《悠悠岁月》《一个女人的故事》；费兰特《那不勒斯四部曲》）

四、后殖民主义

后殖民主义批评是20世纪70年代末期兴起于西方文论界的文学批评流派，以注重文化批评和极富意识形态色彩而著称。重要代表是赛义德、斯皮瓦克和霍米·巴巴（"三剑客"）。

基本出发点：文学也参与了对现实的建构；帝国主义的霸权不仅通过军事冲突和经济优势等强力形成，还是一个"文化表征"、"文化殖民"的过程。（参照：马克思主义批评关注阶级差异；女性主义批评关注性别差异；后殖民主义批评关注文化差异）

文化霸权（cultural hegemony）——葛兰西

葛兰西认为，资本主义通过对文化制度的大规模网络而操纵整个社会，使其不断同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整合为一。"文化霸权"通过市民社会的渠道使人们形成一种世界观、方法论，甚至在文化观和价值论上达到整合，统一在某种意识形态中。

凝视（gaze）——福柯

福柯以圆形监狱为喻，"中央监视点"作为权力实施的核心——在一种"集体匿名的凝视"中，人们被看被凝视。圆形监狱的监视方式延伸出清晰的视觉系统，启示了现代传媒。因此，"凝视"就是一种话语，一种压抑，一种权力摄控的象征。

东方主义（orientalism）——赛义德

赛义德将福柯的"话语理论"与葛兰西的"霸权"理论结合起来，强调东方主义是一种话语结构。"东方主义"虚构了一个"东方"，使东方（orient）与西方（occident）具有本体论上的差异，并使西方得以用新奇和带偏见的眼光去看东方，从而"创造"一种与自己完全不同的民族本质，使之最终能把握"异己者"。这种"想象的地理和表述形式"，使帝国主义权力者就此对"东方"产生征服的利益心，使西方可以从远处居高临下地观察东方，进而剥夺东方。

少数话语（minority discourse）——霍米·巴巴

霍米·巴巴标举"少数话语"的立场，即边缘的文化立场。被压制的、非主流的"弱势文化"完全可以对占主导地位的殖民文化进行"改写"，这种改写是第三世界文化获取自己合法性、使自己的边缘的生活方式和话语方式不至于过分恶化的重要前提。

五、新历史主义

新历史主义批评是20世纪西方文论的后起之秀，代表性的批评家有格林布拉特、海登·怀特、蒙特罗斯等。新历史主义进行了历史—文化"转轨"，强调从政治权力、意识形态、文化霸权等角度，对文本实施综合性解读。

基本理论主张：

1. 任何理解阐释都不能超越历史的鸿沟而寻求所谓的"原意"，相反，任何文本的阐释都是两个时代、两颗心灵的对话和文本意义的重释
2. 任何对个别特殊的文学文本的进入，都必得"不断返回个人经验和特殊环境中去"，也就是回到人性的历史之根，回到个体和群体所能达到的"同一心境"层面。只有这样，一切历史才能是当代史，一切文学对话才能是心灵的对话
3. 任何文学文本的解读在放回到历史语境中的同时，就是放回到"权力话语"结构之中，承担了自我意义塑形与被塑形的命运

旧历史主义 vs 新历史主义：旧历史主义将历史作为文学人物活动的背景，对文学进行传记式研究，文学总是历史的一种反映。新历史主义则从一开始就拒绝把历史看做外在于文本的一系列事实，却主张对同一历史时期的文学文本和非文学文本加以平行的阅读，探讨二者的复杂关系。

文化诗学

作为一种文学批评倾向，"文化诗学"主要是格林布拉特自己使用的一个术语。它力图阐释文学文本的历史和文化内涵，主张在美学、文化和历史的张力之中研究不同的文本。（在英国则有"文化唯物主义"之说）

"文本的历史性"与"历史的文本性"

新历史主义批评的基本立场：

• "文本的历史性"：作品的生产和消费总是涉及多种利益，艺术是社会性的，体现着多种意识；进入文学"文本"，就意味着面对意识形态结构与个体心灵法则对抗所出现的各种新异意识和思想裂缝
• "历史的文本性"：历史文献与文学文本一样，也有叙事性甚至虚构性；"客观历史"根本不可能存在；要将"通常只限于文学文本"的阅读活动转向"一切文本性的历史踪迹"，包括全部社会的、历史的、意识形态的内容

六、补充重要概念

影响的焦虑（Anxiety of influence）——哈罗德·布鲁姆

诗人对其先驱者的态度，是一种爱与恨相交织的焦虑；诗人总会感到自己姗姗来迟，感到自己想要表达的情感已经被前人表达过。布鲁姆提出"修正"（revision）的概念，意指诗人不断在修正前人的作品，有如弗洛伊德所说的俄狄浦斯情结，是通过"弑父"来颠覆对自己构成影响的某种权力。"所谓'准确的解释'要比错误更糟，任何阅读活动都必然带有一定的'偏见'，因此'阅读'也许只能是'多少体现着创意或趣味的误读'。"

异化（Alienation）

作为哲学概念始于黑格尔，本来指理念在其自我发展过程中不断在对立的形式中实现自己的运动。马克思在费尔巴哈的基础上借用这一概念，提出"异化劳动"的理论，意指人的创造物反过来奴役人，使"物"成为支配性力量。西方马克思主义也是在此意义上使用异化的概念。

延异（différance）——德里达

德里达的术语，由"差异"（difference）和"延缓"（deferment）两个词合成。与逻各斯中心主义（假设一种固定意义的存在）恰好相反，"延异"表示最终的意义不断被延缓，不断由它与其他意义的差异而得到标识，从而意义永远都是相互关联的，却不是可以自我完成的。这从根本上切断了文学与现实世界的本质意义上的联系，消解掉了文学"再现"的可能性。

可读性文本与可写性文本——罗兰·巴尔特

巴尔特在《S/Z》中用"可读性文本"（readerly texts）和"可写性文本"（writerly texts）区分传统小说和20世纪的文学作品：前者意义是封闭的，是"作品"（products）；后者强迫读者去添加意义，是"创作"（productions）——"意义框架的开放，是语言的无限"。（类似：艾柯《作者的角色》中"敞开的文本和封闭的文本"）

伯明翰学派（文化研究学派）

20世纪60年代中期围绕英国伯明翰大学文化研究中心而形成，以研究通俗文化和媒体而著称。代表人物：霍加特、威廉斯、汤普森和莫利等。研究内容广泛涉及电视、电影、广播、报刊、广告、畅销书、儿童漫画、流行歌曲等。在霍尔领导时期，吸收了阿尔都塞和葛兰西的观点，转向媒介的意识形态功能分析。

七、共鸣

共鸣是文学接受进入高潮阶段的重要标志，指的是：在阅读文学作品时，读者为作品中的思想情感、理想愿望及人物的命运遭际所打动，从而形成的一种强烈的心灵感应状态。

共鸣产生的两个原因

1. 作品本身具有深刻丰富的思想感情和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2. 读者的期待视野中必须含有与作品相同或相似的思想见解与情感体验

接受主体产生共鸣的三种方式

• 观念相通：读者期待视野中的思想观念与作者或作品中人物的思想观念相通。（如马克思多次引用并赞许莎士比亚《雅典的泰门》中关于黄金的感慨；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引起历代读者共鸣）
• 情感经验相似：读者期待视野中的情感经验与作者或作品中人物情感经验的相同或相似。（如《红楼梦》中黛玉听到《牡丹亭》戏文而潸然泪下，因与杜丽娘有"爱而不得其爱"的相同情感体验；歌德《少年维特之烦恼》引起大量读者如痴如狂）
• 意志愿望相近：读者期待视野中的意志愿望与作者或作品中人物意志愿望的相近。（如"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引起王处仲强烈共鸣；现代年轻读者读田间的抗战诗歌热血沸腾）

八、西方文论总结：三次转向

历年真题（高频）

重点名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