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文学

20世纪西方文学在两次世界大战的震荡下，以"现代主义"为主潮，探索人在荒诞世界中的存在意义。随后后现代主义进一步解构宏大叙事，形成多元化的文学格局。

西方现代主义文学即现代派文学，以19世纪后半期的象征主义诗歌为开端，到二战前，包括了象征主义、未来主义、超现实主义、表现主义、意识流小说等文学流派。

现代主义产生原因

（1）社会与科技因素

• 资本主义的发展导致社会矛盾的增加，矛盾激化了经济危机，加速了战争的爆发
• 两次大战给世界带来毁灭性的灾难，促使人类不能不从新的角度思考自身的命运
• 民族国家的诞生、社会主义国家的出现、两大阵营的对峙，给西方社会带来深重的危机感
• 科学技术突飞猛进，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思维方式和文化价值观念

（2）哲学心理学因素

• 危机意识加剧：社会的剧烈动荡、矛盾冲突、生态能源危机等，反映到人的精神中，表现为"精神危机"
• 非理性思潮普遍流行：叔本华的唯意志论、尼采的权力意志论和超人哲学、柏格森的生命哲学和直觉主义、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以及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直接影响到文学的非理性主义精神
• 新的美学原则崛起：文学不再是模仿，而是创造；不是再现，而是表现；不是镜子，而是象征

（3）文学因素

• 从文学史角度来看，现代主义文学是西方文学自身发展演变的结果。浪漫主义文学强调表现人的主观精神世界，反抗现代文明和理性主义原则，都已露出现代主义文学的端倪。现代主义作家形成了文学"向内转"的趋势
• 从文学渊源来看，现代主义文学充分借鉴和吸收了传统文学的成果和经验，其形成不是简单地受到某一作家或流派的影响，而是受到了各种流派及各种风格的作家的广泛而复杂的影响

现代主义基本特征（六条）

• （1）文化批判与悲观情调：危机感激起强烈的文化批判倾向，幻灭感导致悲观厌世情调
• （2）个体自我意识，工于形式：个体的发展、自我意识的增强使文学重于创造、工于形式（艺术本体论，文学是自足的；与唯美主义的联系）
• （3）异化主题，荒诞与变形：突出地表现异化主题，追求文学形式的荒诞与变形
• （4）向内转，重主观：对心理意识的强化使整个文学向内转、重主观，形成意识流般的特点
• （5）象征隐喻与神话模式：善于运用象征隐喻的神话模式，努力追求艺术的深度
• （6）以丑为美，反向诗学：提倡"以丑为美"、"反向诗学"，大量描写丑的事物

现代主义概述（共同特征）

背景：工业化带来的异化；一战对理性乐观主义的摧毁；弗洛伊德心理分析革命；爱因斯坦相对论对时空观念的颠覆。

共同特征：

• 向内转（inward turn）：从社会外部转向个体内心
• 非线性时间：打破传统的线性叙事时间
• 反英雄（anti-hero）：主人公平庸、无能、失败
• 形式实验：意识流、内心独白、多视角叙事
• 主题：异化、孤独、荒诞、焦虑

卡夫卡（Kafka，1883—1924）

卡夫卡（1883—1924）
© Wikimedia Commons

布拉格德语作家，现代主义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之一。生前大部分作品未出版，去世后由友人马克斯·布罗德整理出版。

卡夫卡艺术特色（六点）

• （1）细节真实与整体荒诞：城堡看得见而走不到，这是荒诞的，但进城堡的情节中细节描写却具体真切。如《诉讼》每个细节都显得比较荒诞和不可思议，但整体是贯穿着社会批判主题的。"一切皆出于我表达个人内心生活的欲望。"
• （2）冷静、客观的叙事风格：用处变不惊的状态描述荒诞事件，把荒诞转变成了无需大惊小怪的日常。绝对限制的叙述视点——我们不比K知道的多。叙而不议，使作品拥有更大的容量，也带来更多的歧义，增加了作品的神秘性
• （3）寓言性与多义性：小说往往是非现实的描述、非现实的框架、时空和人物也是抽象化的。卡夫卡展现的不是20世纪布拉格的真实情况，而是超越具体情形的更广阔的寓意。这种寓意由于作品的复杂而难以破译，导致作品的多义性
• （4）梦幻性与神秘性：没有逻辑、违反常识，富于情绪（压抑、恐惧）。人物的出现没有来由，人物的消失也不用解释。常按梦的法则进行创作，没有开头和结尾，没有过去和未来，只有现在和"这里"
• （5）悖谬与怪诞手法：异化的世界观导致卡夫卡通过悖谬与怪诞的手法来加以表现。《城堡》中的K耗费了毕生精力也办不了户口，但到弥留之际，城堡却突然宣布准予他在村子里住下。卡夫卡常把悖谬变成美学概念，构成悲喜剧或黑色幽默的审美情趣
• （6）自传色彩：卡夫卡从小在家受到压抑、胆小脆弱，又追求美好但常常失败，内心幻想浓重。工作上的琐碎烦恼和对写作的崇高追求，对爱情的渴望以及对婚姻的恐惧，都在作品中有所呈现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他仰卧着，那坚硬得像铁甲一般的背贴着床，他稍稍一抬头，便看见自己那穹顶似的棕色肚子分成了好多块弧形的硬片，被子在肚子尖上几乎待不住了，眼看就要完全滑落下来。比起偌大的身躯来，他那许多条腿真是细得可怜，都在他眼前无可奈何地舞动着。——《变形记》

卡夫卡的小说世界

• 荒诞：以逻辑清晰的语言描写不合逻辑的世界——官僚体制、法庭、城堡都遵循自己荒诞的内在逻辑
• 异化：个体在现代官僚体制面前的渺小与无力感
• 无出路感：主人公努力追求目标，但永远无法到达（城堡永远进不去；法庭永远无法触及）
• 父权焦虑：《判决》《变形记》中强势父亲与无力儿子的关系，折射卡夫卡与父亲的现实关系

主要作品

• 《变形记》（The Metamorphosis，1915）：格里高尔·萨姆萨一觉醒来变成大甲虫，家人由最初的惊愕、同情逐渐转为厌弃，格里高尔最终默默死去，家人如释重负。主题：现代人在家庭与社会中的异化；人如何在"有用"与"无用"之间被定义
• 《审判》（The Trial，1925，未完成）：约瑟夫·K某天被捕，但他始终不知道自己的罪名，也找不到任何人能给他解释。他在官僚迷宫中挣扎，最终被处决
• 《城堡》（The Castle，1926，未完成）：K来到村子，试图进入城堡，但始终无法进入，也无法离开。象征科层制度的不可渗透性

意象派

意象派是象征主义的一个变种，以英国的庞德（Ezra Pound）为代表。意象派诗歌重在表现诗人的直观形象，清晰、精确、浓缩、具体，不宣泄感情，不宣讲道理，一切通过意象来暗示。意象派受中国古典诗词和日本俳句的影响。

意象派与象征主义的区别：象征主义重飘忽的音乐性，意象派则近坚实的雕塑性；象征主义常用隐晦的象征或神秘的梦幻暗示某种心理状态，意象派则用鲜明、质感、凝练的意象来与诗人的情思融为一体。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许多花瓣。——庞德《地铁车站》

意识流小说（Stream of Consciousness Novel）

意识流小说20世纪初兴起于西方，是以表现人们的意识流动、展示恍惚迷离的心灵世界为主的小说。以威廉·詹姆斯心理学理论为基础，直接呈现人物意识的流动，打破时间与逻辑的线性。到20—30年代形成壮观的现代主义文学流派，40年代后纯粹的意识流小说已不复存在，但它所锤炼的各种技巧对以后现代主义诸多流派都产生了深远影响。

意识流小说的艺术特征（六条）：

• 作家退出小说：不再有全知全能的叙述者
• 情节淡化：外部事件退居次要位置
• 大量的内心独白和自由联想：直接呈现人物的思维流动
• 时空交错和心理时间：用有形语言描述无形真实（主观感受），客观时间被心理时间取代
• 语言和标点符号的创新：打破语法规则，用标点创造节奏
• 象征暗示，电影化和音乐化：综合多种艺术手法

一刻了什么缺德钟点哟我琢磨中国那边人们现在正起床梳辫子准备开始一天的生活了吧我们这里修女们快敲晨祷钟了她们睡觉到没有人进去打扰……——乔伊斯《尤利西斯》

代表作家与作品

乔伊斯（1882—1941）
© Wikimedia Commons

普鲁斯特（1871—1922）
© Wikimedia Commons

• 伍尔夫（Virginia Woolf，1882—1941）：《达洛维夫人》《到灯塔去》《波浪》。"内心独白"技术，以捕捉瞬息的感知为核心。女性主义意识（《一间自己的房间》）。
• 乔伊斯（James Joyce，1882—1941）：《尤利西斯》（1922）——以《奥德赛》为结构，描写都柏林一天（1904年6月16日）的生活。荷马史诗互文。"布鲁姆斯代"（Bloomsday）成为年度文化节日。
• 普鲁斯特（Proust，1871—1922）：《追忆似水年华》（In Search of Lost Time，7卷）——以"非自愿记忆"（involuntary memory，如玛德莲蛋糕的气味触发童年记忆）为核心叙事机制，探索时间与记忆的本质。

福克纳（Faulkner，1897—1962）

福克纳（1897—1962）
© Wikimedia Commons

约克纳帕塔法世系（Yoknapatawpha saga）：福克纳通过小说建立的创作体系，以虚构的位于密西西比北部的约克纳帕塔法为地理背景，表现自19世纪初至二战后一百多年里各阶层人物的生活，主要刻画了几个家族的兴衰。代表作是《喧哗与骚动》。

《喧哗与骚动》的心理时间和多角度叙事

《喧哗与骚动》（The Sound and the Fury，1929）：以康普生家族的衰落为主题。标题出自麦克白的独白："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充满喧嚣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

小说共分四章，叙述顺序为CABD（非时间顺序）：

• 第一章（B，4月7日，1928）：由33岁但智力如3岁孩子的白痴班吉叙述，回忆康普生家子女的童年
• 第二章（A，6月2日，1910）：由昆丁叙述，混乱的意识流，描述凯蒂的失贞和自己自杀前的思绪
• 第三章（C，4月6日，1928）：由冷酷自私的杰生叙述，讲述当前的事情
• 第四章（D，4月8日，1928）：由女仆迪尔西叙述，条理清晰，旁观者视角，充分见证康家的衰败

福克纳以心理时间代替物理时间，打破传统时空界限，造成强烈的"错位感"，更真实、更直接地表现人物的幻灭感。三兄弟的叙述虽眼光各异，却共同指向同一个人——姐姐凯蒂。

"我先从一个白痴孩子的角度来讲这个故事，因为我觉得这个故事由一个知其然而不能知其所以然的人说出来可以更加动人。可是（故事）讲完以后，我觉得还是没有把故事讲清楚。于是我又写了一遍，从另外一个兄弟的角度来讲……" ——福克纳谈"多角度叙事"

后期象征主义：T.S.艾略特

艾略特（T.S. Eliot，1888—1965）：《荒原》（The Waste Land，1922）是现代主义诗歌的里程碑。

"一首诗实际意味着什么是无关紧要的。意义不过是扔给读者以分散注意力的肉包子；与此同时，诗却以更为具体和更加无意识的方式悄然影响读者。" ——T.S.艾略特

《荒原》的思想特征

• （1）永恒性：以深刻的危机与超越意识去沉思西方文化的困境与出路，展示出一个失去了神性之世界的本真状态，因此具有普遍性和永恒性。荒原之死是再生之死，西方世界需要寻找新的精神信仰才可以得到拯救
• （2）历史性：作者把他对现实的思索扩展为对历史的透视，通过描述不同时代的人，展示了整个西方文明所面临的问题
• （3）时代性：将现代西方文明比为"荒原"，抓住了时代特色，抨击了西方现代人醉生梦死及灵魂堕落的现状

"今晚我心情很乱，是的，很乱。陪着我。跟我说话。为什么你总不说话。说呀。你在想什么？想什么？……咱们明天又干些什么呢？咱们到底要干什么？" ——《荒原·对弈》

《荒原》的艺术特征

• （1）蒙太奇的剪接手法和拼贴技法：将神话与传说、宗教与历史以及现代西方生活片断等剪接在一起，把看似互不相关的戏剧性场面拼贴在一起，共同纳入以荒原为中心的象征结构
• （2）丰富复杂的象征：本诗涉及东西方56部作品，35个作家，6种语言，借用了神话学与人类学中的各种象征语言系统。长诗以"圣杯""渔王"等故事作为框架
• （3）跨越时空界限，古今融为一炉：时间无前后，空间无界限，将现代的伦敦、古老的神话、历代的英雄壮举融为一炉，用零碎的片断组合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 （4）意象新奇怪诞，语言复杂多变：常用怪诞的意象来表现惊世骇俗的主题，在语言上混合使用口语与书面语、本国语言与外国语言，并加入古语、土语等。如"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去年你种在花园里的尸首，它发芽了吗？"

"传统与个人才能"（Tradition and the Individual Talent，1919）：艾略特认为，过去的所有文学形成一个有机整体，每位新作家加入后，整体的秩序发生位移，但不会消失——这是反浪漫主义个人主义的文学观念。

存在主义（Existentialism）

萨特（Sartre，1905—1980）

萨特（1905—1980）
© Wikimedia Commons

• 境遇剧（Situation Play）：《死无葬身之地》《肮脏的手》——人在极端处境中被迫做出选择，体现存在主义的自由与责任
• "存在先于本质"：人首先存在，然后通过选择确定自己的本质
• "他人即地狱"（《禁闭》）：三个人死后困于同一房间，互相折磨

加缪（Camus，1913—1960）

加缪（1913—1960）
© Wikimedia Commons

《局外人》（L'Étranger，1942）：默尔索在母亲去世时没有哭泣，后来误杀了一个阿拉伯人，法庭因他的"冷漠"而非杀人本身判他死刑。

主题：荒诞（absurd）——人渴望意义，但世界没有意义；反英雄的道德无感；对死亡的坦然接受。加缪的荒诞≠绝望，而是在荒诞中仍然选择"反抗"（参见《西西弗斯神话》："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快乐的"）。

黑色幽默（Black Humor）

海勒（Heller，1923—1999）《第二十二条军规》（Catch-22，1961）：

• "第二十二条军规"的逻辑悖论：申请停飞须证明精神失常，但申请停飞的行为本身证明你还正常——因此永远无法停飞
• 荒诞的官僚逻辑揭示了战争与权力机器的荒谬
• 主人公尤索林是"反英雄"——求生是他唯一的英雄主义

魔幻现实主义（Magic Realism）

加西亚·马尔克斯（García Márquez，1927—2014）

马尔克斯（1927—2014）
© Wikimedia Commons

《百年孤独》（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1967）：

• "百年"的寓意：（1）马孔多的建立、发展到消亡共有百年历史；（2）这一百年从零开始又回到零，把历史和生活构想为反复循环的过程；（3）百年的马孔多象征哥伦比亚甚至拉丁美洲的历史——历经百年，拉丁美洲依然没有摆脱落后和愚昧的困境
• "孤独"的寓意：（1）精神孤独是马孔多布恩蒂亚家族成员的共性；（2）孤独使得社会群体丧失凝聚力，因而无法逃出历史总是循环归零的困境；（3）孤独象征着拉丁美洲的闭关自守，历史难以进步
• "半因果律"（阎连科）：介于全因果（现实主义，必须的可能）与零因果（荒诞派，不可能性）之间——魔幻事件以平静的口吻叙述，"似乎可能"但并不完全等于现实。如《百年孤独》中吉普赛人的磁铁：铁器纷纷跟着磁铁乱滚，读者虽知铁钉螺钉不会因磁铁而嘎嘎作响，却不去怀疑其逻辑——因为磁铁与铁器之间存在"半因果"关系
• 马孔多的诞生与毁灭，是拉丁美洲殖民历史与独立后困境的缩影

荒诞派戏剧（Theatre of the Absurd）

贝克特（Beckett，1906—1989）《等待戈多》（Waiting for Godot，1953）：两个流浪汉弗拉基米尔与爱斯特拉冈在路边等待戈多，戈多始终不来。

《等待戈多》的艺术特色（四点）

• （1）主题的晦涩：荒诞派戏剧反对戏剧作品成为某种思想的直接传输，主张用戏剧来表达内心对世界和人生的真实感受。"戈多"代表什么？有人说代表"上帝"，有人说那是"等待"本身才是核心和本质——答案被故意留空，由于"上帝已死"，人的信仰和精神寄托也随之消失，《等待戈多》反映的正是这种精神中的荒原状态
• （2）反传统的情节结构：戏剧开始时两个流浪汉已等了好几天，而剧终时他们还要继续等下去，舞台上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切都是永远等待的过程。贝克特用这部"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戏剧"，把他对世界的感受推到了痛苦的极点
• （3）荒诞的戏剧语言：传统戏剧靠人物的对话和动作来表现情节和刻画性格，而荒诞派认为人与人的沟通是不可能实现的，语言不是交流思想的工具，而是排泄心中积郁和苦闷的一种近乎生理现象的手段。颠三倒四、支离破碎、无赖乏味的戏剧语言充斥了整部戏剧，语言在摧毁意义的同时又于无意义中显示意义
• （4）人物形象的淡化：荒诞派剧中的人物多是静止的，他们的性格自始至终没有多大的发展，猥琐滑稽、恍恍惚惚，没有任何性格特征可言。弗拉基米尔和爱斯特拉冈都是衣衫褴褛、精神萎靡的流浪汉，他们卑微、肮脏、浑浑噩噩，在等待中没有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但在虚无面前依然无奈地等待下去

现实主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辨析（曾艳兵）

元小说（Metafiction）

元小说（postmodernist fiction）的核心特征是对小说本身的书写过程的关注——小说指向自身的虚构性，破坏"现实幻觉"。代表：博尔赫斯（《交叉小径的花园》）、纳博科夫《洛丽塔》、卡尔维诺《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